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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6月26日 星期六

期末考:「寫給申請政治學系的高中生的一封信:關於我與東吳政治學系」

同學好,我是東吳政治系即將畢業的學長,杜鎧佑。


剛從高中畢業的你們,對大學生活的想像,是渴望探索、是平淡無感,還是未知的擔憂迷惘。十八、九歲的年少時刻,是人生最難能可貴的黃金歲月,稚氣未脫的臉龐漸漸蒙上一絲絲成熟的氣息,一點一滴,慢慢從高中生的樣貌蛻變;少年的此刻心靈,與幼稚懞懂的國高中生、以及被現實侵蝕地體無完膚的社會人士相比,恰到好處的天真無邪和心智能力,帶著狂熱衝勁和對世界的不懼。而選擇進入政治系的你們,或許是出自某些感興趣的社會議題,或許對政治有無限的想像,也或許是期盼以後能有個體面的工作。但我想,大學絕非一個教人如何從政、銜接官場的職業培訓所,也不會教導如何爭權奪利與鬥爭手段。


大學作為學習與探索的神聖場所,正最適合此時的人類靈魂進駐陶養。在這裡,能夠擺脫任何外在的干擾與束縛,挖掘人類千年的偉大遺產,享受暢所欲言的一番天地,恣意高談闊論對事物的看法與意見;從本質性的思考、對話和思辨探尋自我理解與追求真理,拒絕被任何看似理所當然的符號所蒙蔽和馴化。但學習並非一蹴可幾,有價值的思想生產背後需要付出巨大的成本與艱辛,政治學更不如自然科學般尋求某種技藝或知識上的精進,它神秘、難以捉摸,卻又若隱若現地現形於日常生活,不時撩動心靈對周遭事物的感受,我們僅能透過一則又一則來自前人隱晦難解的文本,抽絲剝繭,尋求一種位處時空兩端的暗示和相契,有時如理想般美好,有時又如同驚悚寓言般警世,最後結合成在地的、符合當代的問題與理解。

學術和政治場域的連結為何?政治學若非尋求和實務鏈結,則何處之用?政治最終或許應回到眾人場域與行動上,接受來自偉大使命的召喚並挺身而出。事實上,權力唯有親身品嚐和深入其境後,才能體會那不論是優越感或束縛感的時刻;但我們都須有一個認知,投身於政治場域絕非書本上的平面字句,更非兒戲的扮家家酒,而是十分立體的多方爭搶,與隨之而來的沈重窒息感,許多判斷或許都是事與願違的。那我們能從學術中得到什麼?我想,從探掘淵博學術之海的過程中,所能獲取的就是如何哲學化思考,明辨是非、貼近真理,在多神交戰的各式學說中產出對自我的成就與理解;或許那顆種子不知何時才能開出繁花,但至少,不愧對自己作為一個「人」。

2021年6月17日 星期四

寫給未來系主任的一封信

蔡老師好:

在此先恭賀蔡老師當選新一任系主任,預祝蔡老師在未來系務推動上一切順利。觀看完老師於6/10的說明會與座談後,有一些關於課程規劃與學系定位的問題向老師指教。


就業化/市場化對本系的侵蝕


在說明會的一開頭,您便對問題欄中的「1450說」念念不忘,對於政治系淪為1450培訓所之指控表達反駁立場。然而縱觀系上氛圍,許多學生對於政治系課程的想像不乏為培育所謂政治工作者、公關公司或民調訪員,對於各式課程的要求如同消費者選購商品般,僅攫取其認為對未來職涯有幫助的明確技術與信息,並請求予以教條化、呆板化,製作成精美工具書般之簡而易懂,可不耗費一毫力氣便成為該課程核心的精通者。

事實上,本系對於涉及技術層面的科目,如統計、GIS與大數據的野蠻追求,試圖將其劃設進入本系課程的必修科目,是扭曲了政治系作為一個學科的傳統精神與價值;更遑論盲目追求社會主流的資訊技術,所培育出的學生將是單一且平庸、為填補市場技術需求的機器人。


大學-作為學習的地方


在談到政治系是否能學以致用的問題,您以「人文底蘊」回答了學系課程與教學的本質。試圖推敲何謂人文底蘊,首先勢必要擺脫「職業培訓所」的錯誤願景;或許社會功能論與大學市場化夾擊侵蝕本系的知識傳統與教學方向,致使某些人頑固地想將大學改造成迎合社會主流的樣貌,而非誓死捍衛那神秘淵博、不受玷污的神聖殿堂,抵禦來自外界世俗的侵略。人類偉大文明如同一片汪洋大海,潛藏著無數之遺產待航海成員挖掘獲取;而大學作為航海與探索的地方,是人從熱情稚嫩的少年轉變為被現實吞噬、單一面貌的社會化動物前,暫時脫離世俗的圍剿、得以喘息思考作為人的意義與價值的唯一庇所。在這一方天地,成員能有機會接近千年人類精神遺產的脈動,在書海中找尋貼近自我理解的典籍知識;課堂上,暢言無阻地進行彼此的對話與交談,在來回激盪中追尋更為創新的思考,為人文做更進一步的創造


教育者-作為資深的航海員


我們每一個人,不論是早已加入的航海家(教師),或是剛踏足之新成員(學生),都是一艘艘獨立船艦,共同行駛於此片湛藍之上。作為資深航海員、在這一望無際之境駕駛數十年之久的教師,首要任務便是要能夠招募引介新成員的加入。教師以自身探索的經驗引導迷途忘返的成員重新找回召喚,抑或在成員掙扎於學習的艱難時能適時伸手相助。

但若承襲偉大文明的教師率先向邪惡勢力妥協低頭,而迎合市場的就業目標,或是無法招納新成員的加入,使其一同踏入繼承文明的航海事業,千年的知識遺產將毀於一旦,如同《華氏451°》中最後留存的知識擁有者,文明將隨倖存者的死亡而消滅,最終被物質與實用主義所取代。


什麼是政治-政治系的知識傳統


東吳政治系在威權時代曾是自由和精神的號召地,對於強權不唯諾、不膜拜,誓死追求理想和勇敢批判,以懷疑態度細緻入微地端視任何看似正當的政治概念之本質與不合時宜。如今,系上成為某種宗教的朝拜禮堂,裏頭單一且狂熱的符號與標語令人寒顫;課堂變成是傳教和召募新教友的典禮,相較著誰最為虔誠、誰最具深切情感,不再抱持警示與質疑的原初態度,一同浸入那蜜漿般美好的自我陶醉,而無人敢拒絕受洗抑或出面指正。隨著時代的演進,政治系課程必然需要有更符合當代的設計,增加與時俱進的相關次領域也實屬必要,但仍舊需要一個政治學的核心將散落的課程加以凝聚。對於事物的不輕易確信,抱持哲學性思考與反思,並以「政治是什麼」、「何謂好的生活」穿針引線地串起政治系零散的各個領域,才能撥亂反正,找回本系的知識傳統與光明。


祝平安

學生杜鎧佑敬上

2021年5月6日 星期四

作業展演(二):寫給系主任的第二封信

    主任好,我是政治系大四的學生杜鎧佑。作為一個即將畢業離開校園的學生,想先跟您談談這四年耳濡目染下我所感受和看到的東吳政治。由於東吳不像台大政治進行分組,美其名學生可以自由地選擇任何次領域、任何主題的課程,但就我所看到的政治系課程規劃,是一盤散沙佈落在一塊毫無交集的平面之上;走進不同的課堂,不論選修或必修,就像來到截然不同的異次元世界,自成一體,述說著與其他課程沒有絲毫關聯的主題。而對學生而言,彷彿拿到一幅稜角不稱的碎拼圖,永遠無法拼湊出至少接近全貌的圖像。

    要找到可以串集各個散落部位的連結、穿針引線,使其面貌趨於完整,首先須回到學生能力的探討,亦即應該具備什麼基本能力之人才可承擔或擁有研讀政治學的資格,它便是自由教育所要培養的內涵。包含讀寫能力、哲學式思考、言說能力,理性探求而不以偏好和情感作為找尋何為「善」的態度,並對我們所生活的這塊土地——台灣,有文化上基礎但充分的認識。不過,大學前教育雖沒有使學生普遍具有此些涵養,令人意外的是本系多數課程亦無;因此,提供一個給予訓練上述能力的場域是各課程開設的基本條件,使其能夠客觀且謙虛地探求與思考那無止盡的知識,而非木訥地聽取教師傳教授道。


    而自由教育之核心命題,「何謂好的生活」,照映在政治學上即是——「何謂好的政體/好的人事秩序」。古典政治哲學所欲培養之「政體觀」,乃是對政體有正確且整體性的認識,是各個政治系課程、次領域不可跳脫的問題,成為串連起各個散點的鎖鑰。要正確培養政體觀,當即不應缺乏認識政體之「力量」、「型態」和「體質」。首先,國家作為最高武力擁有者和壟斷者的地位,對國家的起源和演化及其武力的展示有深刻且接近的理解。此外,對於各式政府的型態、運作及其正當性的取得不應滯於乏味表面的「國家介紹」,而應探究實際的治理和運轉過程;最後則是共同體的土壤文化和公民的日常生活。


    當我們從和文本對話中尋求何為正確之政體,知道基於「善」的知識後,即應明白吾人真實所處之境並嘗試接近、使其朝向理想想之貌前進。不過,應然和實然間難以消弭的斷層與不和諧,是政治學自古即難以有所行動之因;因此,行動與實踐應是政治科學所要闡述之核心,「切事」、「務實」與「如何治理」唯有透過學習歷史上典範政治領導者的判斷的思維,和其在現實與責任倫理間的掣肘與拉扯,輔以自由教育培養的讀寫能力與言說能力,才有可能透過議論和說服慢慢實踐改變。


關係圖



2021年4月29日 星期四

什麼是自由教育

當談到自由教育何能造就出合乎「原初意涵的民主政體普遍的貴族制」時,我想先探討 Leo Strauss 眼中所看見的現代民主的樣貌為何

「科學是我們時代的唯一的權威,我們的時代被稱為科學普及的時代。這種科學不再與智慧有任何本質上的連繫……宗教教育和自由教育富有成效和非凡的張力被我們所看到的民主思潮和專家政制思潮的張力所取代。」


「這種政體的活力在於每個個體改善其物質狀況的慾望;因此,它是由商業和工業菁英,而非土地所有者的賢人行統治。」


在當今社會中,經濟成長和共同體的發展劃上等號,薪資多寡成為社會地位與眾人評價的唯一指標;無人在乎德性、智慧與責任對人類文明與精神等內在心靈層面的重要性。資本主義與財富成為世界共通普及的度量衡,一分一毫測量著每個人在這個社群的質量,將人劃入菁英/非菁英的階級安排中。唯有握著巨量財富或關鍵企業技術的菁英,才能將手放上決定該共同體命運的船舵上,而非具有上述能力的賢人與知識階級。


而何謂原初意涵的民主政體?普遍的貴族制?


「民主制是一種與德性相輔相成的政體:它是一種在其中所有或絕大多數成年人都稟有德性和智慧的政體。」


民主制度應以雅典城邦政治為典範雛形,亦即公民能夠「共享自治」(sharing self-governing),而非將投票視作統治的唯一證據。唯有透過理性的審議(deliberation)、行動及參與,探討出何謂共同體的善(common good)和幸福。但不管在雅典還是那之後貴族尚存的年代中,公民與教育並非普及,乃鑿於血緣/身份/財富而具有壟斷性;但在當代自由主義式的民主,平等賦予人人有參政權利使公民身份成為普遍,因此「普遍的貴族制」類似於「人類是天生的政治動物」,是一種期許、亦是民主政體下的公民責任。


自由教育、教育者與政治學


要能夠理性審議共同體事務、分辨與判斷好與壞,須透過哲學式思考、讀寫能力與責任心,據此培養德性與智慧。我認為德性即是「良善的美德」,它如同自然法是作為人都應有的道德;但在缺乏宗教教育的當代,最基本訴諸於自我良心的譴責也已不復見。而讀寫能力創造理性審議與言說的本事,使人得以明辨是非好壞。其並非憑空降臨,需透過不斷地思考、傾聽偉大心靈間的交談與經典方可接近;這個過程須由同樣作為傾聽者但更嫻熟於哲學式思考的的教育者循循善誘,更像一個帶領與啟蒙的角色。而政治學作為探尋何謂幸福與好政體的學科,在自由教育作為土壤之基礎上,政治學是通往目的地的唯一階梯,亦是獨特於其他學科之處;它獨特,但在致力追求民主制的當代,政治學更須成為普及的學科。

2021年4月8日 星期四

寫給系主任的一封信:讀韋伯關於志業的兩篇演說之心得分享

政治學-人文社會學科精神

政治系作為已就讀近四年的科系,我想政治系的朋友們應該皆有相似的經驗,時常被周圍的親朋好友們詢問:「讀政治以後要幹嘛,選總統喔?」、「讀這個以後有工作嗎?」諸如此類的問題,啼笑皆非卻也不知該如何反駁,只能笑笑帶過。然此卻也成為一股反思自問的動力,究竟「政治學」這個學科的內涵與意義為何,其所要達成之目的究竟是什麼?


初入東吳時懞懂地從各種雜沓多樣的課程探尋著、挖掘著,消費主義式的接收攫取不同來源的「知識」,總以為將教授的金玉良言寫上筆記、塞入腦中後,便可領悟該領域的奧秘知識。


隨著年級漸長,從政治學的外圍輪廓漸向中心探進,試圖揭開位於核心的面貌究竟為何。我認為其中並無一具體有形之真理或知識寶藏等待世人予以開啟或尋獲,而是存在於個人內心的生命意涵與自我認識,是一種來自其心中倚靠之經驗故事和觀念所建構的思想模式,是多元且無限的,用以回答人類個體生命的意義。例如:「何謂善」、「何謂幸福生活」、「我該成為如何的人」等,每人皆有不同之答案和其信奉的理念信仰。


而政治對於其他學科之獨到特質在於:「政治研究和國家密不可分」,人類歷史走來至此,個人生活總羈絆於國家與公民社會之關係。因此對於政體的演化、歷史背景的掌握以及政治發展的過程應瞭若指掌,建構具有史觀基礎的邏輯與眼界,和原典與思想進行對話思辨,以古鑑今,最終建構出屬於自己的信仰與神靈,對當代人類社群或自我終生的意義和價值作出詮釋,並以其為依歸。

東吳政治-四年之回顧

回首四年的學習生涯,許多課程不乏淪為教授個人的單方宣教,桎梏限縮於國高中階段的消費式、填鴨式學習,將政治學如此浩瀚、依賴思辨的學科異化為具有固定答案和技術計量的自然科學,更遑論將自我之意識形態宣揚於課堂中;而在接收單一方向知識傳播的學生則喪失興趣,抑或怒不敢言,課堂上形同毫無交集的平行世界,終究一籌莫展。


如同韋伯所言,「真正的教師會謹防在講台上向學生以明確宣講或暗示的方式強制灌輸任何一種立場」,能夠「讓事實說話」,指明每一種政體或思想對政治生活的條件影響為何。我認為這才是一個富有責任感與道德性的教育者所應處的位置,能夠利用淵博的知識和方法啟蒙截然不同思想之學生,帶領其思考辯證,創造自我探索與解放的機會。

畢業生之未來

政治學作為一個人文主義的學科,自古來皆非以職業培訓為導向,而是在找尋上述自我內涵或當代人類社群意義的路途中,在學術的無垠大洋中尋獲自己所虔誠寄託之信仰,並依此培養出熱情、責任感和眼界,能夠在未來險惡的世道與現實中保有一盞初心之明燈,不在人生的風浪中就此迷茫淹沒。


政治系學生必得成為領導者或哲學家國王嗎?權力的獲取與掌握乃偶然與機緣所賜,非由個人努力所能保證,反而和家世背景、財力等與身俱來的資源有關,未必人人能有所觸及。

因此,最重要的是個人內心通往真正幸福的道路,發掘自我生命意義之善。或許有些人認為建構一個更好的政治社群、投入公共事務是其所追求之幸福,那切記虔誠侍奉你所信仰的理想,勿被政治之魔鬼所魅惑成為追逐權力之動物;若無心投身,則獨善其身,做一位具有思辨力、能夠明辨事實並追求更好生活的好公民,向著心中之幸福生活前進。